
难忘黄土坡
文/王达能
我的大学,在一片黄土坡上,俗称“黄土高坡”。建于城市西郊一片荒坡秃岭,当初几乎没有植被。土质是粘性较强的黄泥,下雨天一下车就踩到黄泥巴里,崭新的解放鞋立马可变成泥巴鞋。这里的风是出了名的,素有“呼啸山庄”的雅称,一年只刮两次,一次就是半年。就是在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竟然建成了一所当时号称全国16所重点综合性大学之一的名校。老师是北大、清华、武大、南开来的,图书馆的书是北大分来的,九十多所知名高校对口支援,那可不一般。
我从梅山深处的沟沟里考进这所大学,那可是十里八村的稀罕事,是我们那地方说的“祖坟冒青烟”。父母足足在村小学操场上放了三晚露天电影,招待乡里乡亲,以示庆祝。那时高考录取率极低,能考上重点大学少之又少。虽然大学在黄土坡上,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但作为重点大学生,心里是满满的得意。风大怎么了?黄土多怎么了?
每天早上,迎着朝阳,听着北苑宿舍区大门口高音喇叭播放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踏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旋律,背着黄书包,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走向文科教学楼。
教室是阶梯教室,老师大多四五十岁,也有一部分新近留校的年轻老师。给我们上课的老教授里,有几位是国内鼎鼎大名的学术泰斗——语言学的顶尖学者、文学艺术领域的大家、诗歌辞赋方面的名家、写作教学上的权威。他们中不少是从北大、清华这些名校调来的。
记得一位教西方古典文学的老教授,说他老,其实也就五十多岁。他上课只带一支粉笔,两节连上,九十分钟,坐在那里侃侃而谈,偶尔起身在黑板上写几个字。学生只管在笔记本上记,恨不能把他讲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留待课后慢慢消化。整整九十分钟,教室里除了他的讲授声,几乎只有笔记的沙沙声,没有一个人走神。这样的精神大餐,是没有人会缺课的。
青年教师的课也是不缺的。一位本系毕业后留校教汉语言文字的青年教师,二十多岁,个子高高,英俊潇洒,沉稳优雅,文质彬彬,可以称得上那个时代女孩子的“白月光”。偏偏学问好,普通话又忒标准,声音有磁性。他讲课的时候,女生们低着头记笔记,格外认真。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这样的老师上课,你说谁不喜欢?他的课,全班女生没有一个缺席的——当然,男生也是绝大多数到的。
男生没有一个缺席的,是“黑牡丹”课。给我们教英语的是英语系刚留校的青年女老师,二十出头,个子高挑,五官清秀,扎着马尾,穿白衬衣、蓝色牛仔裤,把身材衬托得利落精神。她皮肤不算白,是那种晒过太阳的油亮,透着健康的光泽。课上得好,英语说得流利,带着一种别样的、洋气的美。男生课后总要议论几句,私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黑牡丹”。至于女生怎么形容她,不知道,反正她的课女生也到得齐。早上有男生想赖床,室友只说一句“第一节是黑牡丹的课”,他便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洗把脸,背起书包就往外语楼跑。
大学上课不像高中那样排得紧,有很多时间自己学。图书馆阅览室的座位紧俏,要早早去,很多时候都是满满的。有时吃完饭就往图书馆跑,路上遇到很熟悉的女生,她招呼一声:“给我留一个座。”好呢。我早早到了阅览室,选一个靠窗的位置,把书拿出来,放在邻座,给她留着。
那个下午,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香樟叶,在书页上洒下细碎金光。阅览室里很静,只有翻书的声响,偶尔有人轻轻咳嗽一声,或者椅子挪动一下,又归于安静。她就坐在旁边,扎着双辫,低着头看书,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也不去理。我们各自读着,偶尔抬头,目光碰上,笑一下,又埋下头去。
那样的时刻,觉得读书真是世上最好的事。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移,书页一页一页地翻,时间慢得像停了下来。读过哪些书倒忘了,但那个下午,那片阳光,那个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女生,一直记得。
平时的学习还是有点紧张的。只有到了周六下午,才放松下来。
周六晚上,北山有一场舞会。学生会的人张罗,把食堂的桌椅往两边搬,腾出一片空地,拉上几串彩灯,把音响调试好。八点,舞曲响起来。那阵子流行的是《请跟我来》《蓝色多瑙河》《友谊地久天长》,旋律一出来,食堂就变了样,空气里都是青春的味道。
农村来的,头几回,只敢坐在角落看。舞池里转着的人,步子好轻快。正看着,有人来邀我们了。是系学生会的文艺骨干,大概有“扫盲”的任务吧。她穿一条素净的白裙子,头发扎起来,脚下一双低跟的小皮鞋。她笑着说:“学弟,来,我带你。”我们几个推来推去,最后我被推出来。她教慢四步,见我不知如何下手,就把我的右手拉过去放在她腰际。我低着头,不敢看她,没几步就踩了她。她不恼,只说没关系,慢慢来。
有了第一次,学舞的热情高一些。下课回寝室,哥们互相抱着练三步四步,重重地踩几脚也没人抱怨,有时几对转到一坨,用屁股撞一下,笑得打滚,慢慢就会了。后来在舞厅再看到那位学姐,我也敢主动请她了。跳完一曲,她说:“嗯,进步还蛮快。”
后来在街边散步,偶尔听见小广场上响起慢三慢四的曲子,还是会想起那个食堂,那片临时舞池,那双被我踩过的低跟的小皮鞋。
大概是会跳舞的名气传出去了。一个周六的晚饭后,寝室里就剩我一个人,正靠着床栏翻书,听见门口有人喊“哥哥”。抬头看,是一个认识的一年级女生,小小巧巧,幸子头,穿一件淡蓝色毛衣,领口翻出白衬衣的边。她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哥哥”叫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她说想学跳舞,问我能不能带她去。说完话咬了咬嘴唇。我愣了一下,说好,走吧。
那天北苑的舞厅不知为什么没开,我说去南苑看看。我们并排走在校园的路上,步子小小的。周六傍晚的校园是松散的,有人在打球,有人拎着热水瓶往开水房走,三三两两,不着急的样子。路灯刚亮起来,昏黄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她说着一些同学间的事,声音很轻。我偶尔扭头看她一眼,嗯嗯地应着。
到了南苑,舞厅也没开。她有些失落,站在那里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说要不看电影去。她眼睛一亮,说好啊好啊。露天电影院就在旁边,我们跑过去。我买了两张票,在门口买了一小包瓜子,还有一包爆米花,用纸袋装着,热乎乎的。
水泥长凳上还没坐满,挑了中间的位置。瓜子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她伸手去抓,碰了我的手指,赶紧一缩。我坐得板正,盯着银幕,不大敢看她。偶尔往左右瞟一眼,怕有熟人看见。天色暗下来,电影开始了。我好像看不太进去,只感觉她就在旁边,很近,近得能闻到她毛衣上淡淡的香味。两个多小时的电影,演了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看着银幕笑的样子,还有她眼睛里映着银幕的光。
散场后随着人群往外走,不知有没有被同学看见。我们没回宿舍,拐上了勤人坡。
坡上的路灯隔得很远,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洒在泥路上。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走在我左边,隔着一拳的距离,步子很轻。到了游息亭,并排坐着,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腿上。我们说话渐渐自然起来,聊学习,聊过去,聊以后想做什么。她的声音在夜里软软的,像隔了一层纱。坡上有几对恋人在散步,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影子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一直到十一点,才往回走。送她到宿舍楼下,她俏皮地扬扬手“我进去了”,说完跳跳蹦蹦地转身上楼去了。那晚我很久没睡着,翻来覆去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上课,几个同学笑嘻嘻地凑过来:“带小师妹看电影哦,上勤人坡了哦。”我脸一下子红了,急忙说没有没有,结结巴巴的,越说越乱。后来我竟没有再去找过她。不知道为什么,大约是胆怯,大约是觉得自己不配吧。后来在系里活动时碰见过几次,她看我,眼神淡淡的,冷冷的,像不认识一样。慢慢地,这事就过去了。
很多年后,我去她工作的城市出差,在街上竟遇见了她。她胖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穿一身合体的套裙,头发烫过,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包,行色匆匆。我高兴地喊了她一声。她一愣,停了一下,说“哦,你在这里啊。”然后就匆匆走了。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分明看见她眼里有一丝冷意。
我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那时我还没谈过恋爱,寝室十个哥们,也都没有。晚十一点熄灯,灯一灭,十条汉子躺在铺上,话就来了。十八九岁,又都没有女朋友,不说女生说什么?我们班正好十个女生,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聊得热热闹闹。最后不知谁起的头,说按漂亮程度排个名吧。争来争去,推来让去,总算排出了个一二三四五……排名了,心满意足了,鼾声起来了。
隔墙有耳。班上一个女生从走廊经过,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下来,越听越挪不开脚。她一声不吭,听完了。回到寝室,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十个女生又惊又气。排在前面的不好说什么,排在后面的气得脸都青了。
第二天上课,十个女生齐刷刷铁青着脸盯着我们。一下课便围过来声讨,“下流”“无聊”“不尊重人”,七嘴八舌,句句带刺。我们十个男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这事闹了好一阵子才算过去。但从此女生看我们眼神怪怪的,我们看女生也怯怯的。
过了一段时间,一天晚上我从自习室回宿舍,路灯昏暗,前面不远处两个人影挨得很近,走得很慢,说着悄悄话。我听着声音耳熟,仔细一看,男的是我下铺,女的是班上一个高个子女生。好家伙,谈上了。我不便打搅,悄悄拐到另一条路上走了。
没几天,有同学告诉我,我们班新成了两对。一对是我看见的那对,另一对的男生也是我们寝室的。那场夜话后,我们寝室十个汉子,有两个人脱了单。
大学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图书馆的座位轮流去抢,抢到了就是大半天,偶尔抬头,对面坐着的女生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食堂的饭菜没什么油水,但几个人凑在一起,砸吧着嘴也能吃出山珍海味的热闹。那时候我们穷,穷得只剩下一身使不完的劲和满脑子不着边际的梦想。
转眼就要毕业了。磁带店里放着黑豹的《无地自容》,还有吴奇隆的《祝你一路顺风》,一首一首。
想到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了,晚上很晚才睡。早上起来,有人在默默地收拾行李,有人在发呆,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做什么。
大约晚上十一点,围墙外面那条校内马路上,突然出现了六个毕业生,全是男生。每人一把吉他,每人一把椅子,正对着北苑宿舍最前面那栋楼的地方坐下来。那几栋住的全是女生。
吉他声响起来了。
他们边弹边唱,《大约在冬季》《外面的世界》《你怎么舍得我难过》《一无所有》《恋曲1990》……六把吉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粗粝的,沙哑的,在夜空中炸开了。
女生们跑到了走廊上,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披着头发,有人手里还端着脸盆,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大声地叫。男生宿舍也炸了锅,所有人涌到走廊上,有的干脆跑下楼,跑到马路上来围观。五千多人的北苑,瞬间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大家一起唱,一起喊。女生们此起彼伏地喊着“某某某我爱你”“某某某你在哪”,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哭腔。男生们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喊“某某某我爱你”“某某某我娶你”“妹妹你跟我走”,喊完了自己先笑,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六把吉他越弹越兴奋,越唱越投入,嗓子开始哑了,但谁也不肯停。他们像六团火,点燃了整个北苑、整个校园。那是人的海洋,歌的海洋,情的海洋。所有积攒了四年的、无处安放的情感,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时刻,全部倾泻而出。分别的不舍,青春的迷茫,对未来的恐惧和憧憬,统统化成了歌声和呐喊,在夜空中回荡。
一直闹到凌晨两点多,六把吉他才停下来。他们停了,但人群不散。走廊上依然站满了人,依然有人在喊着什么,谁也不肯先回去睡。不知道闹到了什么时候,那些声音才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低下去,归于深深的记忆。
来源:红网
作者:王达能
编辑:石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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