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四节气丛谈•清明
文/刘国瑛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五个节气。
没有哪个节气,能像清明节那样,承载着一个民族厚重的情感,它既蕴藏着“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的生命哲学,也体现出了中国人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的文明自觉。
绵绵细雨,悠悠思念,白云之上,土地之下。清明不是一个节日,而是中华民族共同体血脉长河中对生命来处和归去的叩问,是一种生命的鸣奏回响与精神的赓续传承,也是漫长时间河流里的一次自我疗愈。这个节气承载着中国人关于生命价值的思考,和生命意识与意义的觉悟。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诗句,不知动了多少代人的情,湿了多少人的心?也使得清明二字增添了烟雨濛濛的伤悲。它如“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春雨杏花满清明,追思犹怨水烟轻”,无不在表明,清明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情感纽带。
扫墓祭祖,是作为节令的清明约定俗成的礼俗主题。这不仅是形式上的祭扫,更是心灵上的追思;不仅是对逝者的缅怀,更是对生者的珍惜;不仅是一时的打动,更应是恒久的传承。黄庭坚《清明》诗云:“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这种体验,赋予了清明丰富的内涵。
清明微雨,天地沉寂,思念如雨,淅沥绵长。雨中不曾模糊了轮廓,只会在清明的风里雨中更加清晰了方向。清明日短,人生且长。这是一个忧伤的日子,也是一个唤醒家族共同记忆,弘扬孝道亲情的日子。春风中飘荡着丝丝缕缕的哀思,思念中升腾着源源不断的动力,并把每一缕哀思化作赓续前行的力量。把日子过好,把时光过长,是告慰先人的最好方式。
对自己来说,这十多年来的每个清明,都会触碰到我心灵深处的软肋。2024年的清明,我正在美国旅行。记得那天旧金山湾区下了一整天的雨,而且,下得格外缠绵。“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这绵绵细雨,似乎会说话,它寄托了自己对仙逝的父亲母亲不尽的追思与缅怀。感谢那场雨,把那如春藤一样蔓延的思念带给了远在中国、远在天堂的爸爸妈妈。
家,是生命出发的地方,也是情感回归的地方。慎终追远,是中国人精神生活的重要维度。这种个体叙事是血脉认同的亲情聚会,折射出古老的东方智慧和哲学,
那天,我特意发了一个朋友圈。文案是这样的,“绵绵细雨,今天在与国内时差15个小时、号称‘阳光之都’的太平洋西海岸的旧金山湾区,雨下了整整一天,似乎在诉说远在异国他乡旅行的自己,对仙逝十年的父亲母亲的思念。胞兄有意,寻出了一篇11年前媒体专访老父亲的文章,读来不胜唏嘘!此时此地,只能在心中点一盏心灯,燃一炷清香,献一瓣馨香,托这里的雨水,遥寄深切的思念与感恩。其实,他们一直都在,山川是他们,清风明月是他们,雨露阳光是他们,大洋彼岸与此岸也是他们。”
这世间,唯有两种东西无形且无法触摸,一是记忆,一是思念。记忆,无花,却永远盛开;思念,无形,但永远清晰。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份对已故亲人的思念,虽早已天人永隔,阴阳两路,但这种怀念始终不曾淡忘,每到清明,犹盛犹烈。清明春深处,随风随雨寄哀思。“清明”二字,代表着烟雨迷蒙的感伤,杜牧那看似极尽白描的笔法中,纷纷细雨的时令特征与断魂心境相映照,寄托着诗人心中的悲凉。
一年一清明,一岁长追思,年年长相忆,长相思!
唐宋以降,清明的前一天“寒食”与前两天的“上巳”,同清明逐渐开始融合。
寒食节因祭奠忠臣而起,兼具歌颂孝子之意,故忠孝两全的内涵渐渐成了民间的最大祭日,也是古代朝廷准许官员放假的因由。如唐朝就规定,“寒食通清明,休假五日。”
而“上巳”则与寒食之“死亡”“悼念”主题相反,或称之为中国最早的情人节。明代陈迪祥《上巳泛江采兰》诗曰:“芳辰娱褉事,兰气见同心。共约乘槎去,天香若可寻。”描绘的是一派欢愉甜美。
有人统计过,历代诗词中,描写“寒食”“清明”的就有800多首,远多于其他节气。
寒食与上巳,一悲一喜,生与死关联,古典诗词中诗人、词家对生命、对生命的价值与意义的拷问,显得十分的透彻。如“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共君且饮酒一斗,处世不必歌七哀”等。
寒食禁火,清明生烟,中华文明特有的生死观念,在阴阳两极、生死两端、祭亡佑生中,得到了传承与沿袭。
清明,是一个融合了“节气”与“节俗”“节日”的节日,故称“清明节”。它既是一个寄托哀思与缅怀的时节,一个混合了美丽与悲哀、欢乐与泪水的日子,又是一个开启春天生机的时节,一个充满诗意的时令。这个日子兼具双重色彩:一半哀婉一半诗意,一半忧伤一半明媚。自古就被赋予了自然与人文的双重内涵。
清明,乃天清地明之意,“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此时节,阳光温煦,风轻雨润,草木繁茂,桃花绽放,杨柳泛青,莺飞草长,连空气都是清新的、和暖的、明朗的。这是清明诗意明媚的一面。正如杜牧笔下的杏花村里蓬勃灿烂于微风中飘荡的杏花缤纷,一扫悲戚戚忧愁,柳暗花明的意境,明媚和煦的格调,生机勃勃的春天,
又让人神清气爽。
因此,踏青、游春,是清明一大习俗,春和景明,天地万物清明洁净、清澈明朗,一切都是那么的赏心悦目。人们感受旖旎春光,拥抱明媚春天。
林徽因将清明开启的四月之美,抒发得淋漓尽致:“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晴明寒食好,春园百卉开”,处仲春与暮春之交的清明,惠风和畅,春和景明。这个属于中国人最独特的人文时间,蕴含着国人敬畏自然、尊重生命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文化。
唐宋诗词中,有不少题咏清明、抒写春景的经典。苏轼的《蝶恋花•春景》,虽无一“春”字,但处处是春意,字字是春情。他那首极富哲理的清明词《望江南·超然台作》,堪称最佳清明之作:“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陆游清明前夕,旅居杭州,听春雨,一夜无眠,写下的那首《临安春雨初霁》,惊艳了八百年:“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清明是一个欢乐与哀思并存的时节。悲与欣之间的共同主题是生命。这个节点连接着生者与逝者,过去与现在。
每个人都是人生旅途中的过客,我们终其一生,本就是一场归途。李白诗云:“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其《春夜宴从弟游桃花源序》,则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与憧憬,“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世间没有永恒,生命不能重来。已逝不可追,来日并不方长。人生是一场轮回,也是一场遇见与别离,只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才会懂得爱与珍惜。失去的不能再来,拥有的更要珍视。
其实,生命中总有一种缘,在相互牵挂中延续,总有一种情,在彼此想念中同行。花开花落虽无声,但道尽了生命的枯荣聚散。不必问凋零的花去了何方,它只是走出了时间,重新构成了我们身边的万事万物。
时间、空间,在三维世界里,生命是短暂的。生命的轻与重,个体的灵与肉,不论是沉重,还是轻松,在浩瀚的宇宙中,一切都渺若尘埃。
那么,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义?
你的存在,就是你人生最大的意义。
“意义”是一种感受,而非一个答案。想通过思辨来获得一个有关“人生意义”的答案,并由此来获得“意义感”,无异是自欺欺人。一定意义上说,与用强迫行为来缓解焦虑感一样,是徒劳无益的。
其实,意义不意义,只要开心、快乐、幸福就行。
村上春树说过:“总之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人,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时光都会无情地从你身上碾压过去,无声无息地融入到岁月的汹涌潮流之中,苍老了容颜,沧桑了心情。岁月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题,每一年似乎都在重复,但每一年又不尽相同,正可谓,一年有一年的阳光与风雨,一年有一年的意外和惊喜。
阡陌红尘,飘落了多少等待?如烟往事,缱绻了多少相思?再伟大的英雄,也扛不过关山路远,更抵不住岁月春秋。
于普通人而言,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不能对生命辜负,每一滴奔跑的汗水,都能浇灌出你想要的瓜果。你的职责就是平整土地,打理好庄稼,而非焦虑时光。你在三、四月做的事,在八、九月份自有答案。
而曾经的过往,彼时的悲欢与不快,那些被生活赋予了万般滋味的时光,都会从指尖轻轻滑落。
又见一年春草绿,又是一年清明时。

刘国瑛,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从事过教师、编辑、记者、新闻出版行政管理、大型传媒集团运营等工作。出版的著作主要有《心态与诗歌创作——大历十才子研究》《中国当代阅读面面观》《感悟美国》《新闻传媒——制衡美国的第四权力?》《美国出版研究》。另外,曾在美国、加拿大、新加坡和中国内地及港澳台地区报刊发表有关文学研究、学术论文、报告文学、散文、游记、书评等作品540多篇。
来源:红网
作者:刘国瑛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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