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鹭笔记
文/胡晓畅
去年五月,我于茅岩河边游玩,青石镶边,碧水在山间流过,宛如晶莹剔透的玉里夹杂着一道天然的痕迹,不宽不窄,似乎就是青山碧水在温玉上重现。河对岸是一片高大粗壮的榉木林,打眼过去,树木翠绿,春意盎然,有嫩绿如翠玉的稻苗,有如油纸覆盖的青山,甚至连身旁的河水都是绿豆色,偶尔也有紫白色的云英花在路边点染,在河滩勾织出了整个春意。朋友走在我身后,我朝着阳光照耀的方向走,我们将要去一处草地,在那里露营。
一群雪白的、清新的、携着欢快鸣叫声的白鹭,从河滩乱石中飞往对岸那片宛若青芒的榉树枝头,它们踩着细小但坚劲有力的顶枝,栖落又腾起,仿佛是在纷繁草地上生长的白色蝴蝶,起起落落,之后又停在某朵不知名的小花上,白鹭也落在某处树梢。我们路过一处茅草丛生的涧口,几根树皮脱落但未腐烂的杉木平铺成桥,桥下是从山谷而来奔流不息直至江海的河水。刚奔涌而出的、银洁的茅花,如同肃立的麦穗或是湖边的芦苇,在碧波荡漾的河边迎着一阵阵翻涌的风,气息从山林里而来,裹着深邃之处每片花瓣偌大的梦,紧贴在茅花上,也在榉木林和我们的身边张扬。
我们在草地上搭起天幕帐篷,撑开便携躺椅面向彼岸河床,榉木林下花草旖旎,风过之时,芳香也挤进我们的鼻门,白鹭在林子上盘旋振翅,风起鹭立,犹如寒鹤。我时刻注目着那群白鹭,它们不时会滑下河边沙滩,或是在草地里果敢行走。一只洁净宛如刚出浴的美人般的白鹭,站立在河中央那仿佛漂浮在水面的岩石上,它紧盯着河面偶有冒出的鱼虾,似乎是一位游刃有余的渔叟,也如一位藏身于隐秘之处的狙击手,只待敌人进入射击范围,它便杀伐决断,如同早已搭在弦上的锋利如金石的快箭,一跃而起,不等鱼儿反应,或已被炙热但精准又尖利的长嘴捕获。会马上吞下去吗?那只白鹭已经开始贴着水面飞着,凌空在宛如宽广湖面的青绿薄玉上,它从空中将嘴角快速伸进水里,像篆玉的刻刀一顺而下,而那黝黑的鹭爪溅起的水珠,重落在水面上晕染开来,宛若刀片下挥洒如雨的玉屑,在阳光照耀之下,散发着明亮的光,在玉面上滚动滑落,直到岸边消退。它衔着那条泛着银光的小鱼,在飞抵河岸后直上榉木树梢,那道青白色的光亮还在它的嘴上摇晃,时隐时现。未足一刻,它又飞到河中央那块似乎未曾变幻的石头上,静静地环视着水面,仿若章程重复,我远处望着,未曾叨扰。
在如茵绿草上休憩,我们也在河边游玩,她们摘下花瓣散落在河水中,红色、黄色、紫色的,如同镶嵌在翠玉之上,又宛如刺绣着缤纷小花的绿色为底的花卡普,顺着流水从那只白鹭旁经过,它仿佛也矗立在花做的河里。一声鹭鸣,榉木林上一行十几只白鹭顺势而下,犹如在蓝靛色的天空转合时,一道黄白闪电乍现,击落河面。此时青山作衬,绿水铺底,它们在河滩上嬉戏,相互追赶,宛若一枚枚彼时散落山水的如雪珍珠,此刻凝聚在了一起。那只屹立在河面中央的白鹭不曾有任何动作,一如既往地注视着。我拿起同伴的相机,将镜头对准正在打闹的鹭群,它们时而平静,时而汹涌,时而隐入小丘树梢,时而又集结在满眶翠绿但留白的沙滩上。我将镜头转移到了那只站立的白鹭身上,已近黄昏,金色的日光涂在它白色的羽毛上,仿佛穿上了一层泛着油光的松脂铠甲。它的嘴角尖锐,如同一双黄色偏黑的长筷套着爪齿;它的羽衣似棉花但并不柔软,犹如沙漠下起大雪,凝固成一方方寒冷但雪白的冰块覆盖在上面;它的腿脚修长,宛如两根屹立南天的柱子支撑着肥厚的白色圆球,似空中楼阁。它专注地观察水面起伏波动,一丝涟漪也未能从它的眼底溜走,它仰着脑袋,像是一位历尽骄阳或饱受风雨的哨兵,似乎只待一声婉转的鹭唳。我扭转镜头聚焦于那只坚毅的白鹭,背景是尚在盘旋于树林的白鹭群,水面平静没有半丝褶皱,我摁下了快门,它在相片里犹如一座以玉石为料的栩栩雕塑,风雨不曾使它低头摇晃。
我把相机放下,用眼睛直观感受着此时的意境,想起在家乡的时候,曾经有几年附近有一片山林成为白鹤们的栖息之地。那时候,寨子的田地皆是种植的水稻,临近夏日,秧苗已有稻花香气,田野处处蛙声。白鹤多在稻田里捕食,人们从旁边经过时,它们忽然跃起,常把人们吓至惊厥摔了跟头。于杉木林之上打转是白鹤们在黄昏时候必做的行为,它们用自由飞翔的方式感恩天地的恩赐和眷顾,金黄转红的光束又将山林和白鹤笼罩上一层浓郁的色彩,仿佛成了一日落幕的终点。夕阳在天边渐变成了红色,攀附在西边的榉木林,发散成了绚烂的晚霞,白鹤渐起,枝叶上慢慢结出十几个硕大的白色果实。当光芒熄灭之前,白鹤与树木的色彩对比愈显真切。
白鹭声声鸣叫荡漾在空旷的河谷,传至我们耳边时没有一丝衰弱。我们准备离开,一行人从山谷深处而来,他们踏着山水,相互扶持。我们在这片草地上相遇,问候之后才知晓他们是林业部门的工作人员,此次是在这里调查鸟类生存繁衍情况,我向他们说起对岸那一群白鹭,他们说,早晨进山的时候便看见了,也拍了照片。我也拿出拍摄的照片给他们看。很不错!他们说,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到时候传送一下,可以放在网站的宣传栏上。他们又向我说起了一些进山之后的所见所闻,包括很多珍贵的花草树木,还有一些新发现的动植物,这群白鹭就是近十年重新在这里观测到的。他们滔滔不绝,满脸自豪,生态环境越来越好离不开他们的辛勤工作。只是家乡种植的水田越来越少,那片山林的白鹤也不见了踪迹。会再回来的,他们说,我们一直在努力。那只立在河中央的白鹭突然振翅,贴着水面滑行十几米后从水下叼出一条不小的鱼,霞光铺满水面,它仿若一枚破局的棋子,打乱的波澜如同晕开了时间的宁静。它转身往榉木林的方向飞着,我们同时举起相机,记录了此刻的画面。
作别之后,我站在此处平静地看着远处河岸的那片林子,秋天它们又会去哪里呢?来年春天还会回来吗?这群白鹭在我浩瀚的记忆里埋藏了一颗种子,那只伫立的白鹭暗黄的嘴角上有一抹黑,明年我还会来。白鹭振翅,或是黄昏霞光,都是人生中一处璀璨的印记。

胡晓畅,土家族,湖南张家界人。作品散见于《岁月》《清江》《张家界文学》等刊物。

来源:红网
作者:胡晓畅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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