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凤凰(小说)
文/刘向阳
一
沙河村马家圫有口椭圆形的池塘,面积约两个篮球场大,小满节后池水涨得快,溢出塘坝漫向村口湿地。池塘三面环田,有排水圳,圳口喇叭状,细水流泻,引无数鱼虾溯游而上。
周日,马良赤着双脚,端着竹箕从水圳这头赶到那头,于狭长水域浑水摸鱼,抓到了一些小鱼虾。秧苗青青,白鹭戏水,黄莺低飞,灰喜鹊掠过田野,好一派旖旎风光。马良慢慢后退,水圳里红光一闪,一尾拇指粗的红鲫鱼从双腿间溜走,迅捷游进喇叭口,流进池塘不见踪影。
“好漂亮的红鲫鱼啊,简直像一团火!”马良洗脚上岸,注视着满池春水,喃喃自语。
马颖芳拿竹竿在池塘边罾鱼,十多分钟扳一次,每次都不落空。鱼罾是用旧蚊帐裁的,每块正方形,两根竹篾块交叉支撑四角,用绳子捆绑好即可。罾内搁瓦片降低重心,以酒糟为诱饵,鱼虾闻香入罾。
马良才十岁,个子矮小,扳竹竿不得劲,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起罾时,马颖芳叮嘱马良莫出声,她眉毛紧锁,屏住呼吸,双手紧攥竹竿一点一点地往上提,窥见罾影就发猛力,一鼓作气扳罾;她的身子夸张地向后倾斜,人与竹竿、钩绳、鱼罾浑然一体,酷似一把弯弓。鱼罾出水一刹那,微风忽起垂杨轻舞,水面银光泼珠溅玉,小鱼细虾慌张乱窜,层层涟漪荡漾开去。罾上岸,抓鱼入桶,撂罾下水,动作行云流水,马良简直看呆了。
“姐姐,你罾鱼好厉害啊!”
“都是妈妈教的,熟能生巧呗。”
“妈妈会绣花、剪纸、打毛衣,太了不起了。”
“妈妈过年都没回来,也不知今年……”
“妈妈想我们吗?”
“妈妈想我们,我们也想妈妈……”
马颖芳叹了口气,利索地下罾入水。忙碌半天,收获半桶多,有细鲫鱼、麻花弄、苦扁屎、游白子、翘白子等,按奶奶吩咐送到乡农贸市场。马良也想上街玩,那金灿灿的油条、黄澄澄的芝麻饼充满了诱惑。姐弟俩站在马路边候车,等得焦急时,小贩万乐平骑摩托车来了,马颖芳搭他的顺风车。
马良不好跟去,郁闷地返回马家圫,经过那面池塘,突然发现沙洲上有几只鸟,脸儿褐红色,背部雪白似玉,双脚修长,长尾飘飘;还有几只灰色的,尾巴短小,腹部丰腴。它们觉察到了马良的存在,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唤,迅捷逃进了树林。
“从未见过呀,像山鸡,不,更像小仙女!”马良凝望着蓊郁苍翠的森林,目光里充满向往。
傍晚,马颖芳在厨房煮饭炒菜,做好后先给奶奶端到床前。奶奶视力差,咳嗽不止,每天都要吃药。爸爸去世后,家庭的重担全都落在初中生马颖芳肩上了。
堂屋灯光亮起,射在水泥地坪上,像洒了一层白霜。“马良,喊大树哥吃饭。”
“好咧。”马良到侧房叫醒马大树,然后蹦蹦跳跳地进堂屋,附马颖芳耳边道:“姐姐,我看见世上最美的鸟了,简直像小仙女!”马颖芳扑哧一笑:“你就吹吧。不过,电视里都说了,咱们这儿湿地连着大山,生态环境好,肯定有我们没见过的珍稀鸟类啊。”
“雪白的羽毛,长长的尾翅,翩翩然飞过我的视线,真像是降落在人间的仙子……”马良陶醉在那个美妙的瞬间。
二
天气晴好,山坡上的豌豆成熟了,马颖芳放半月假,与马良一起采摘豌豆。
马良连剥几个豌豆,不停地咂嘴巴:“好吃,真好吃!”马颖芳双手灵巧,摘得飞快。“马良,快些摘,晚上要剥好多豌豆哦。”“姐姐,你也尝尝吧。”马良的脸糊得小叫花似的,马颖芳忍俊不禁。
炊烟升腾,袅过村落,夜幕即将降临。马颖芳擦把汗,抱起竹筐却上不了肩,还好马大树来了,扛起竹筐大步如飞。四人吃罢饭,盘箕摆桌面,倒入豌豆剥壳。
豌豆如月牙,双手一捏,壳裂籽现,捋而下之。马良说卖了钱要吃肉,马颖芳嘴巴一撇:“你就知道吃,要给奶奶抓药呢。”她摸一下马良的脑袋,笑道:“换了钱就买三两五花肉,咱们吃粉蒸肉,怎么样?”
“好咧!”马良兴奋不已。没多久,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慢慢地伏在盘箕里睡着了。马颖芳拧他耳朵,吩咐洗脸擦脚睡去,她还不能睡,必须把豌豆剥完。
晚十二时许,小山似的豌豆堆瘦下来,屋里满是豆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当天豌豆全部剥完,次日清早搭车上街,换回一沓钞票。
除了豌豆,马颖芳还种蚕豆,摘一些炒得喷香,揣到水边罾鱼。蚕豆嚼碎后吐进鱼罾,钩罾入水,马颖芳往岸上走,踱到杉树下面读诗歌。树木密密匝匝,缭绕着石板路宛若凉棚,在此品读诗词惬意无比。“草阁柴扉星散居,浪翻江黑雨飞初。山禽引子哺红果,溪友得钱留白鱼。”她读杜甫的《解闷十二首》,想象着诗人穷困潦倒却如此乐观豁达,是怎么做到的呢?
鱼在桶里乱窜,噼噼啪啪,跳不出桶,却吸引了鸟的注意。也不是一只,成双结对的,从田野到沙洲一步步试探,啄食草芽或嫩叶,缓缓悠悠地踱到水边。
远远地,马良望到了一团白雪,不,还有深灰,他以为看错了,使劲儿揉揉眼睛,发现是真的,就是那些“神鸟”啊!他好不兴奋,捡起一块石子扔过去吓唬它们,没想到落在一只白鸟背上,所有的鸟立刻飞走了。
马良有些懊恼,追了会儿才止步。马颖芳听到鸟叫声赶过来。她瞥见了白鸟,胸有成竹道:“马良,你说的神鸟,好像白凤凰啊。”“白凤凰,白凤凰,名字真好听。”“这种鸟学名白鹇,公鸟白色,母鸟灰色,是国家二级重点野生动物,有‘林中仙子’的雅称。”“姐姐,你知道得真多啊。”“古人特别喜欢白鹇,大诗人李白就有作诗换白鹇的故事呢。”她昂首挺胸,背着手,像书生一样吟诵起来:“请以双白璧,买君双白鹇。白鹇如白锦,白雪耻容颜。”
马良不懂诗,只有羡慕的份。他有点惭愧地想着白凤凰,不知有没有受伤,躲在山中哪个角落?
又一次扳罾后,马颖芳到杉树下看书,马良悄悄地钻进了大山。
马良沿着石板路行约半小时,攀爬拐入一条放羊小道,愈上愈陡,额角、手背被荆棘勾出血了,可一根鸟毛也没发现。好不容易抵达一处山坳,马良累得气喘吁吁,歪靠在一棵苦槠树下歇息。树下有一层厚厚的枯枝腐叶,堆得像棉被,掩映着半个洞口……这个惊人的发现让马良异常兴奋,他双眸瞪得又圆又大,仔细观察四周,然后匍匐着身子,拔开了茅草——哇!鸟蛋,七枚比鸡蛋小的鸟蛋!
马良顿时兴奋起来,一蹦三尺高,树枝撞脑壳也不觉疼。是不是白鹇蛋呢?如果孵出来,不就会长成白凤凰吗?妈妈离家两年多了,一定想他们,不会不要他们;如果妈妈突然出现在家门口,见了白凤凰一定会高兴的。可是,如果把七枚鸟蛋带回家,姐姐知道了一定会骂他;况且白鹇如此优雅,飘逸若仙,又是保护动物,它的蛋怎么能随意带走呢?
突然,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是鸟妈妈回来了吗?抑或别的动物?马良有些害怕,胡乱遮住洞口,转身往回走,一头撞在一堵“墙”上——马大树来了。
“大树哥,吓死我了,你来干嘛?”马良摸了摸胸口,舒了口气。
“颖芳要我来接你回去。”马大树说。
“我没事,走吧。”
马良独自进山,马颖芳担心他的安危,叫马大树来接他。
(节选自刘向阳的小说《白凤凰》,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刘向阳,笔名涟水之山茶。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儿童文学学会会员,湘潭市作协理事,湘乡市作协副主席,北京小小说沙龙会员,《小小说月刊》签约作家。出版小小说集《送爸妈一支玫瑰》。

来源:红网
作者:刘向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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