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曹定龙/摄

雨落在人间

文/张毅龙

国庆第二日，一帮朋友约着去飞天山。

车出城时，天就阴着。到山脚，雨落过一阵，刚歇。云被风推远，天光薄薄铺开。年轻时读于谦那句“浮云散尽雨初晴，天际群峰削不成”，只觉得山峭拔挺秀，好像世上的事也该有个利落的答案。此刻站在山脚，才觉出雨后的山并不急着分明，它从云里慢慢露出来。风从雨后过来，衣领里有些凉。

三天前，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天冷了，注意身体。”他没回。对话框停在那里。隔一天，反倒更难开口。那条消息不重，却总在。像旧外套内袋里一张折过的纸，平时想不起；换衣时手一碰，先碰到它。

小杨在观景台上喊我，嗓门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快来，看这山！”我走过去。远处峰峦浸在雨后淡青的天光里，一层一层退远。小杨说这趟来得值。妻子站我身旁，不说话，只望着那边。

我望着那座山。飞天山是暮年丹霞，当年直插云霄的峰柱，被风雨剥蚀，棱角磨平，归于平缓沉稳。从前我嫌它不够险，不够奇。此刻看，倒觉得山石沉着，像山脚下被雨水磨圆的石头。风从山坳里过来，吹动妻子鬓边几根碎发。她抬手抿了一下，仍望着远处。我站近半步，肩头挨着她的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儿子从美国打来视频。

屏幕亮起，那边正是深夜。他刚下课，背着书包走在街灯下。镜头一晃，闪过一家亮灯的小超市，英文广告牌的红蓝光映在他半边脸上。他穿了件我没见过的深灰外套，人瘦了些。他笑着喊“爸、妈”，声音穿过网络，微微卡顿。妻子凑过去，问他吃没吃饭、衣物够不够暖。他说都好，就是作业多。说“都好”的时候，他视线往旁边扫了一下——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是一截空街。他从小就这样，话接不上，眼睛先躲开。屏幕的光映着他，眼下淡淡一圈青。笑还撑着，人已经倦了。

我把镜头转向身后的飞天群山。丹霞赤壁经雨后润泽鲜亮，翠江在谷底绕了一道弯，青得发暗。他“哇”了一声：“真漂亮。”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却停住了。屏幕里，他身后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过了几秒，他抬手蹭了蹭书包带，问：“爸，你们那边冷不冷？”

“不冷。山里下雨了。”

他点点头，没接话。又走了一段，才低声说：“那天你发的，我看到了。”

“嗯。”

“我打了字，”他说，“又删了。”

“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你先说。”我想说“其实没别的事，就是想听听你说话”，出口却成了：“早点回去睡。”

“知道了爸。你们玩得开心。”

挂了视频，我在原地站了片刻。屏幕暗下去前，他正把手机往下压，露出半截疲惫的下巴。我又打了几个字，删掉。

雨又来了。

起初三两点，敲在近旁竹筏的篷顶，叮，叮。不多时雨声转密。翠江被雨点出一层碎纹，赤壁红岩被雨水浸润，色泽愈深。两岸香樟哗哗作响。桂花甜香被雨揉碎，一缕缕浮上来。丹霞在雨里，红得更深。

一行人快步跑到岸边凉亭避雨。小杨掏出保温杯分茶，先递给我，再挨个递过去。茶叶寻常，冷雨里饮来，一口下去，冷意退开一点。亭里有人说起少年旧事，有人聊家中长辈，话音轻轻落在雨声里。旁边一个孩子伸手去接檐水，被母亲拢回怀里。亭外有人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妈，真不大，我拍了照，回去给你看。你腿还疼不疼？”停了一会儿，又说：“吃了，别操心我。”檐水连成线，落在青石上，溅湿了谁的裤脚。

我没有接话。雨声里，想起儿子小时候。他爬山总冲在最前面，回头催我：“爸爸，快点。”声音又亮又急，生怕我落远。后来他去了美国，我们再没有一同登山。上次视频，他坐在宿舍的椅子上，背后堆满书，沉默片刻，说：“爸，这边山也多，就是没空去。”我说好。他刚去美国那年，我总说，没事就挂了吧。后来，他打得少了。当年他在山头喊我快点。如今我发消息前，会先停一停。

雨势渐收，转为淅沥。有人喊：“雨停了，走不走？”众人起身，说笑着往山下走。妻子忽然轻声开口：“你昨晚又没睡好吧，翻了一夜。”我脚步顿了一下：“吵到你了？”“没有。就是知道。”她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的。我快走两步，牵住她的手。她手心温热，微微沁着薄汗。

下到山脚，暮色漫上来。游人渐散，友人互相道别。小杨最后一个走，站在路灯下看手机，忽然笑了。他没说谁，只说：“我妈，问我到家没。”妻子在我身旁轻轻应了一声：“快回吧。”小杨点点头，转身走了，手机还亮在手里。街边小店还开着，灯从雨后的水汽里透出来，暖黄的一小团。江边一个老人正把竹筏往岸边系，雨衣上的水往下滴，他走得不急。

妻子挽住我的胳膊，缓步走向停车处。雨后街道湿透，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被水洼揉碎，亮一下，暗一下。手机亮了一下，是儿子发来一张照片。画面糊着，雨后那片丹霞只剩一团深浅不匀的红。下面跟着一行字：“爸，等我回来，带我去。”

我回：“好。”又隔了一会儿，添上：“什么时候都行。”

我看了会儿屏幕。妻子侧头看我一眼，没有言语，只将手心往我掌心里贴得更紧。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风里有桂香，细细的，贴着湿润的路面浮过来。我握紧妻子的手，放慢脚步。身后，飞天山慢慢沉进暮色。街上有人收伞，往亮灯的窗口走。雨早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