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长沙与成都,两座以“烟火”闻名的城市,以山水为骨,烟火为魂,在舌尖与巷陌间烹煮出迥异的诗意美学,在自然、科技、美食、休闲的四维坐标中,共同演绎着现代化城市最鲜活、最“入味”的精神图谱。为此,红网转发《星星·散文诗》“城市一对一”专栏长沙篇,依次推出陈哲锋、闵晟、方雪梅、曾淑娟、张璞、苏启平等人诗作。
吴非/摄
湘江的终极三问(组章)
文/陈哲锋
溯源,我从哪里来?
源。溯源。溯湘江源。
岳阳楼前,归帆湮灭了我的视线。为了这一刻,《离骚》有过预感,《次晚洲》有过祈盼。水岸的芦苇摇曳,湖面的颜色殷红,仿佛都是为了等待。
她两千多条的支流,在我的身体里流淌;她856公里的长度,也是我一生的长度;她的流域面积,随处可见我的足迹。作为湖湘儿女,她万千儿女中的一个,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我都近乎继承了她。
承接她,我才能明白:我从哪里来。
屋前流淌着的,船底奔腾着的,灌进田地的,这乳汁一样如饴的甘泉,我只要饮下一瓢,就如同投入了比八百里洞庭还宽广的怀抱!我就是顺着这湖水的汇聚之路长大的,因此,湘江,母亲,我怀揣深重的骄傲,不是为了回首的寄托,而是为了此时的表白。
1934年的枪声。有从界首渡口传来的,有的来自光华铺,还有道县方向的……
90年了。我肃穆了。溯江而上的途中,因为90年,意味一条江的源头,不仅仅是地理坐标上的,还是时间。
因为时间,湘江不仅仅是一张脸谱上灵动的景致,她还连接着一方土地的根。
那个叫陈树湘的师长用断肠的决心证明过,酒海井里年轻的骸骨见证过:染红湘江的,溅红白雪的,映红苍穹的,是血。
1849年。水花拍打着江岸,有船来了。船行得急,以至于来不及清理桅杆和帆布上的风沙。船上的人,想到恶狼环伺,带来了西域的地图,和一腔临终托孤的心血。
他是林则徐,赶来赴约的人,叫左宗棠。
为了应付恶狼,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他俩彻夜长谈,湘江记下了。每一个湖湘儿女也记下了。从此国家之命运、民族之命运牢牢牵系,江水的晃荡如同呼吸。
当我们手握一颗来之不易的苹果,宁寂的湘江上枪声回荡,像一面警钟穿过我,在那深重、沧桑的源头。
绵衍,我是谁?
坐上高高的河堤。湘江之水浩渺沉碧,绵衍千里。
屈原、贾谊、张仲景、韩愈、杜甫、朱熹、沈括、陈傅良、曾国藩、左宗棠、魏源、毛泽东等人的名字就像水面闪耀的红鳞,随着江水淌过。
这条叫“湘江”的江流也曾在他们的生命里出现,涌动。
江水,生生不息的湘江之水,当你沉静地看着她的时候,她似乎就成了讲台上那个一丝不苟的身影,她每一声掷地有声地强调,每一个笃定的神情,都成了反复温习的课本。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蘋藻满盘无处奠,空闻渔父扣舷歌。”
“岁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雪中。”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
激荡心弦的句子如今依然散落江岸,如同一座座巍峨的山。
我需要无数的时间反复锻打、抛钢、淬火、回火,方能证明。
我需要一条江水,和无数高山给以指引。
如果你致力于理论和实践结合,便“经世致用,知行合一”;如果你想通过修炼摆脱对手的纠缠,便“师夷长技以制夷”;如果你既想成就自己,也想成全他人,便“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如果你正独立寒秋,百舸争流之景,一定让你同一个伟岸的身影有过隔江相望的共鸣。
江水宛如一首雄浑的交响,我是音符中的一个,跳动,就是我的价值;交融,就是我的价值;凝视,就是我的价值。
湘江为证:我和万物皆有相似之处,然而这又是我和万物最大的区别——
奔涌,我到哪里去?
我拥有其他的名字,紫溪河、潇水、舂陵水、耒水、渌水、涟水、浏阳河……
汇聚湘江后,我便和她有了相同的名字,相同的流向。
或激水成轮,声同雷吼;或滩多流急,骤涨骤消;或弯大泓窄,水势平缓。但汇聚成一后,一股莫名而隐形的力量时常出现在我的背后——
我不得不问:我到哪里去?
此刻,我理解了湘江。为什么九嶷山、南岳七十二峰、昭山,以及诸如此类的崇山峻岭给湘江让开了路?
湘江,当你奔涌,我便也不再枯竭。
关羽遇浪打了个趔趄,青龙偃月刀即遭江水吞噬;曾国藩在此翻船,苦尝败果。
船有许许多多的称谓:《涉江》中的“舲船”叫“撇子”;诸葛孔明借箭所造的叫“倒扒”;清朝运煤特种船叫“毛板”;曾国藩团练的湘军水师用船名曰“快蟹”。
这些船包围着向前每一步的浪花,我总想逐浪而行,自成湖海。
船还有更多的称谓:舸,艑,楼船……
江水萦回,这些船,船上的人最终去了哪里?
哗哗啦啦的声音低吟,这是我与这世界最深沉,最辽阔,而又秘而不宣的对白。
沿着这起起伏伏的声音,我想:水是归宿。
(原载于《星星·散文诗》2025年8期)
来源:红网
作者:陈哲锋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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