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抱着阿妈去看天(外两篇)
文/杨正兴
今天是阿妈的六十诞辰,兄弟三人捧来了生日蛋糕、长寿面、长寿酒。
兄弟三人长得武高武大,粗粗壮壮,像林中撒欢的豹驹,周身迸发出一种用不完的劲。阿妈却很老很瘦,背佝偻着。
兄弟三人温温顺顺地偎簇在阿妈的跟前,默默地望着她。他们多么希望,在属于阿妈最特别的日子里,阿妈能向娃儿们提出世界上最刻薄的条件,最刻薄的要求。譬如,摘下天上的星星,捞起水里的蛟龙……他们不会让阿妈失望的,会满足阿妈提出的这一切的。他们有劲啊!他们能干啊!他们会创造出奇迹来的啊!
阿妈什么也不说,只慈祥的笑。她时不时地捏捏娃儿们那高隆的胸肌,宽阔的背岸,还有那胳膊,那犹如屋前的那棵棕榈树一般粗大的胳膊。
良久,她说了一句话:“娃,抱着阿妈去看天吧!二十年了,我老了,天也老了吗……”
兄弟三人心里一阵颤动,眼泪溢出眼眶。他们知道,自从阿爸过世后,阿妈是怎样把自己那鲜脆脆的思绪,鲜脆脆的身躯,强压成一张弓,把三个可怜巴巴的生命,射过风,射过雨,射过无数的日日夜夜,射向蓝莹莹的天……鸟儿飞起来了,在天空呼呼有声。 她却成了弓的永恒造型。她只能聆听鸟的鸣叫,而无力欣赏鸟的飞姿……她老了,实实在在的老了。
兄弟三人听了阿妈的话,用三双极有力极结实的手臂,织成一个“摇篮”,把阿妈装在其中,抬到天底下阳光最温暖的地方。
他们轻轻地悠着“摇篮”,就像小时候阿妈轻轻地悠着摇篮里的他们一样。他们唱起一首歌,一首刻骨铭心的歌:“摇哇摇,摇到外婆桥。桥上有个鸟,鸟见人就跑……”
其时, 天好蓝,云好白,太阳的光格外绚丽。
就这样,“摇篮”中,一个山里的老女人,在属于她最特别的日子里,看着天,渐渐地,渐渐地睡着了……
穿越白桦林
我是1989年因为弟弟认识z君的。
当时,弟弟在北京师范大学念书,我在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学习,z君在京城的一所重点高校攻读戏剧学硕士学位。
北京师范大学的北国剧社很活跃,弟弟,弟弟的朋友z君和我都是此中常客。z君东北人,一位伐木工人的后代。他高高大大,虎背熊腰,像棵挺拔的白桦树。我和z君一见如故,常在一起聊天。他极有兴致地给我聊东北的林和林中劳作的乡亲。
在彼此的交谈中,我知道了这位伐木工人的后代是用怎样的一种奔跑的姿势走出那片茫茫的白桦林……
z君说,走出白桦林好苦。
z君又说,看见父亲的笑,再苦再累心里也好甜。
我们的每次聊天,z君都带着女友参加。她是z君导师的女儿。长得新纯,淡雅,漂亮。她和z君是校友。她在外语系就读。她很少加入我们的聊天。她总是双手托腮,在一旁静静倾听。
她像一根纤藤依绕着粗壮的白桦树。
这是一对想说多好就有多好的人哇!
z君告诉我,女友很爱他,他也很爱女友。他怕自己这位伐木工人的后代拥有不了这份沉甸甸的情……
z君是那种最怕别人失望的人。
我意识到,z君又在开始为自己营造一片茫茫的白桦林,为永远赢得一位姑娘的微笑,又一次进行负重的穿越。
后来,我离开北京,来到湘西,与z君完全没有了来往。
前不久,我到北京出差,得知z君已离开了人世。z君1990年到美国功读戏剧学博士学位。在那里,他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挣钱。他戴上了博士帽,也挣了不少钱。回国后,正准备张罗婚事,结果病了。到医院检查,已是肝癌晚期……
z君走了。
刚满三十岁的z君走了。
现在,我的眼前总是闪现着白桦林,总是闪现着z君在白桦林中奔跑的姿势。那林子好大,z君好小。z君在林中像只鸟。z君满脸是汗,气喘吁吁,样子好累好累……
z君,我的东北兄弟,你是累倒的么?……
暴走的父亲
父亲决定今天徒步背着三岁的儿子到幼儿园。昨晚,他做了个梦。梦见儿子进了幼儿园,他一下子变老了,再也背不动儿子了。
从父亲家到儿子入托的那家幼儿园,有十来里路,途中经过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
父子俩出发了。儿子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威威武武地骑着父亲的“大马”。
其时,正是上早班的时间。道路上,人来车往,一片匆忙。
父子俩走在人流中。父亲一边赶路,一边给儿子说着话。他告诉儿子,眼前的这条路叫什么名字;从家里到幼儿园有几趟公交车;一路上,有哪些标志性建筑……父亲说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什么。
儿子没听父亲的话,他坐在父亲的肩头,极有兴趣地看着路上的风景。
太阳出来了,城市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父亲继续赶路,继续给儿子说着话。他给儿子提了三点希望:一、身体健康;二、心地善良;三、有知识有文化。他说,人的一生没有一个好的身体,一切都是空谈。如果心胸狭窄,自私自利,不会得到大家的帮助。现在是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没文化,没知识,恐怕连生存都成问题。他希望儿子一定要考取大学。考上清华北大最好,考不上的话,进普通高校或读成人大学也行。反正,要有这份学习经历,要有一张文凭。他说若干年后,街边的那位擦鞋师傅上岗时,也许都需要某种相关学历……
父亲停下脚步,喊了声儿子,问他在没在听。
儿子答非所问,说坐累了,要背。
父亲笑了笑,把儿子背在背上,轻轻地给了他屁股一巴掌。
太阳升得老高了,父子俩的脸上挂着汗珠。
突然,一台“120急救车”呼啸着驶过父子俩身旁。儿子猛地抱紧父亲,父亲下意识地箍紧儿子。急救车消失,刺耳的呼啸声仍在城市里回响。
父亲背着儿子继续赶路。此刻,他没有再说话,只顾埋头走路。良久,他鬼使神差地给儿子提了一个要求——有一天,他老得不行了, 生命之火马上就要熄灭了,不论儿子在世界的哪个地方,都请一定回来。他说,那时,他一定很疼,一定很怕,儿子握着他的手,他会睡得很安详……咳咳,父子一场图什么?就图老了有人陪,亡时有人送……
父亲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在儿子进幼儿园的头一天,怎么说了这样一段混帐话。他偷偷看了一眼儿子,还好,不知什么时候,儿子已经在他背上睡着了。
父亲大汗淋漓地背着熟睡的儿子,穿过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继续前行。
有好多人注视父亲。
父亲没有注视他们。
那位睡在父亲背上的儿子,你是否听见父亲的只言片语……
(选自2021年8月中南大学出版社《杨正兴作品选》。原刊责编浦石)

杨正兴,侗族,湖南通道县人,湖南广播电视台一级编剧。曾任湖南人民广播电台广播剧创作室主任;湖南卫视生产调度中心制作统筹部主任。在《剧本》《新剧本》《新华文摘》《中国作家》《文艺报》《散文》《新民晚报》《湖南日报》《剧作家》《艺海》等省级以上报刊杂志,发表诗歌散文影视戏剧作品100余部《篇》。主要作品有散文《抱着阿妈去看天》,1992年发表在《散文》杂志第四期,获“全国新人新作选拔赛优秀作品奖”;话剧小品《张打铁、李打铁》,湖南省话剧团演出,1994年获中央电视台举办的“全国第二届戏剧小品电视比赛”优秀节目奖;歌剧《长凳上的家常话》,1995年获国家原文化部颁发的全国第四届少数民族戏剧题材剧本“孔雀奖”金奖;小戏《斗酒》,湖南省怀化市阳戏剧团演出,1996年获国家原文化部艺术局举办的“全国第二届戏剧小品小戏比赛”优秀作品二等奖;广播剧《看风景》,1998年获国家广播电视总局颁发的“1998年度中国优秀广播剧单本剧二等奖”;话剧小品《空屋》,2000年获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颁发的“中国曹禺戏剧小品小戏奖”;参与编导的《湖南卫视2006年春节联欢晚会》,2006年获第二十四届中国电视金鹰奖优秀文艺节目奖;电影剧本《父母的城市生活》,2014年获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电影局颁发的夏衍优秀电影剧本一等奖;2021年中南大学出版社结集出版《杨正兴作品选》。
来源:红网
作者:杨正兴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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